阿壮与老槐树,阿壮锅里的烟火旧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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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壮是我们巷子里的“名人”,倒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而是他守着巷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,一守就是四十年。
第一次见阿壮的时候,我才七岁,那时候我总爱追着巷子里的猫跑,一不留神就撞在正蹲在槐树下补车胎的阿壮背上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,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橡胶水,转头看我的时候,脸上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吓了我一跳,我“哇”的一声就哭了出来,阿壮慌了神,手在工装上蹭了好几下,才敢轻轻拍我的后背,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,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娃不哭,叔……叔不是故意吓你的。”

后来我才从奶奶嘴里知道,阿壮脸上的疤是二十岁那年留下的,那年夏天连下了三天暴雨,老槐树被雨水泡松了根,一根粗枝桠眼看就要砸向在树下躲雨的祖孙俩,是路过的阿壮冲上去把人推开,自己被枝桠刮伤了脸,落下了这道疤,从那以后,阿壮就总在老槐树底下待着,先是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,后来巷子里的自行车少了,他就改成配钥匙、修雨伞,摊子旁边永远放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桶,夏天装着凉白开,冬天盛着姜茶水,路过的环卫工、放学的孩子渴了,都能端起来喝一口。
巷子里的人总说阿壮“傻”,早些年有开发商找上门,说要把老槐树砍了建商铺,给阿壮塞了厚厚一沓钱,让他别带头反对,阿壮当即将钱扔回了人家怀里,梗着脖子说:“这树是看着巷子里几代人长大的,要砍它,先从我身上踏过去。”为了保住老槐树,他挨家挨户找邻居签字,跑了好几个月的林业局,最后终于给老槐树挂上了“古树名木”的保护牌,那天阿壮在树下摆了两筐橘子,见人就塞,脸上的疤跟着笑容挤在一起,竟也不显得吓人了。
我上高中那会,学业紧,很少再往巷口跑,偶尔路过,总能看见阿壮坐在树底下,要么给树浇水捉虫,要么跟旁边晒太阳的老人下棋,他的背好像比以前驼了,头发也白了大半,只有看见背着书包的孩子经过时,眼睛才会亮起来,从口袋里摸出糖来递过去——就像当年递给我那样。
去年我回老巷子,发现巷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,树下的摊子还在,只是守摊子的人换成了一个年轻小伙子,我正疑惑,就看见阿壮拄着拐杖从树后面转出来,原来他前两年中风,左边身子不利索了,就把在外打工的儿子叫了回来,接着守这棵树。“我守不动了,让我娃接着守,”阿壮说话还是不太利索,眼神却黏在老槐树上,“这树在,巷子的根就在。”
风掠过槐树的枝叶,沙沙作响,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,在阿壮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我忽然明白,阿壮守的哪里是一棵树啊,他守的是巷子里的烟火气,是几代人关于家的记忆,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牵挂。
